顺性别者和大多数典型的二元性别跨性别者(MtF和FtM)会觉得“我是男的”或“我是女的”是一种再稳固不过的内心确信,几乎和“我出生在哪里”或“我多大”一样不容置疑。但如果告诉你,只需要让你戴上一副VR头显,花十几分钟看一具异性身体被人轻轻抚摸;或者只是悄悄改一改你走路时听到的脚步声的音高,你对自己性别的感受就会发生可测量的偏移——你会不会觉得这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两篇分别发表于Scientific Reports(2020)和Frontiers in Human Neuroscience(2021)的论文正是用严谨的神经科学实验验证了这件事。
一、预测编码模型
要理解这两项研究,得先简单了解一下“预测编码”(predictive coding,也叫预测处理,predictive processing,另外有一个相关但不完全相同的理论被称为自由能原理)这套近年来在认知神经科学里很流行的框架。
关于人类的意识和智能从何而来,大脑的功能是什么,自古以来一直众说纷纭。大多数人的直觉可能是大脑像一个电脑的处理器:眼睛看到光、耳朵听到声、皮肤感到触碰,这些信号一路向上传递到大脑,大脑处理了这些信号,于是我们就有了知觉。预测编码理论则认为,大脑其实更像是一个预测机器(熟悉深度学习的读者可以将其理解为一个会动态调整参数的神经网络,尽管这有点“爸爸像儿子”的味道就是了),它一直在用自己内部的模型来预测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然后把这个预测和真实传入的信号相比较。两者合得上,万事大吉,两者合不上,就产生了我们称为“预测误差”的东西,然后大脑就会用来更新自己,可以是更新底层的感觉预测(比如调整对自己身体大小、形状的估计),也可以是更新高层的信念(比如调整“我是谁”“我是什么样的人”这类自我概念)。
例如,当你在黑暗中摸黑下楼梯时,你凭直觉“以为”台阶已经到底了,结果最后一步踩空。此时你瞬间会感到一阵强烈的惊吓和失衡。因为你的大脑对每一步的落差、脚底触感做出了精准预测。踩空导致的实际触觉与“安全落地”的预期不符,产生了巨大的预测误差,从而引发与恐惧、惊吓、警觉相关的生理反应。
传统上,这个框架主要被用于研究身体感觉的处理(例如上面的“下楼梯踩空了”的案例),但是近年来也被创新性地应用于人脑如何学习社会文化的研究上。
二、用VR体验异性的身体
第一篇论文来自卡罗林斯卡医学院的 Pawel Tacikowski等人,他们使用的是一种经典的“全身错觉”(full-body ownership illusion)技术:志愿者戴着VR头显躺在床上,从第一人称视角看到一具陌生人的身体(可能是异性,也可能是同性),研究者同步抚摸志愿者身体的对应部位。如果抚摸是同步的,大多数人会逐渐产生“这具身体就是我自己的身体”的强烈错觉;如果抚摸故意延迟一秒,这种错觉就很难成立。
围绕这套技术,研究者一共做了三个实验,分别从三个不同层面去考察“借到异性身体”会不会撬动一个人对自身性别的感受:
第一个实验关注最直接的主观感受。一百多名参与者中的一部分人,在产生了“我拥有异性身体”的错觉之后,会被问到“你此刻觉得自己有多男性化或多女性化”。结果是:女性参与者在这种条件下报告感觉不那么“女性化”了,男性参与者也报告感觉不那么“男性化”了;错觉感受越强烈的人,这种朝对方性别偏移的程度也越明显。
第二个实验把测量手段换成了一种更难被有意识操控的工具——内隐联想测验(IAT)。简单说,这个测验通过比较参与者把“自己”和“男性词汇”配对、与把“自己”和“女性词汇”配对时的反应速度差异,来推断一个人在潜意识层面更倾向于把自己归到哪个性别类别。结果显示,当参与者体验到强烈的“身体性别转换错觉”时,这种内隐的自我-性别联结会变得更加均衡,而不再像平时那样明显偏向自己原本的性别。
第三个实验进一步追问:**这种变化会不会渗透到人们对自己性格的刻板印象式信念里?**参与者填写了一份贝姆性别角色量表,评估诸如“我有竞争性”“我富有同情心”这类带有性别刻板色彩的性格描述在多大程度上符合自己。结果同样支持假设:在体验到强烈错觉的条件下,参与者对那些在传统刻板印象下“不符合自己原本性别”的性格特质的认可程度提高了。
把三个实验放在一起看,论文的核心结论是:对自己身体的知觉,会以一种动态、稳健且相当直接的方式,持续地塑形着一个人对自身性别的主观感受、内隐联想以及性格信念。需要说明的是,作者反复强调这是一种“趋于平衡”而非“完全反转”的效应——没有人真的觉得自己“变成了”异性,但原本牢固的性别认同在实验中朝中间地带松动。
三、连脚步声都能改变性别认同
如果说第一篇论文用的是相对“重型”的虚拟现实式操控,第二篇论文则把同样的问题搬到了一个出人意料地“轻量”的场景里——走路时听到的脚步声。
来自伦敦大学学院和马德里卡洛斯三世大学的 Sünje Clausen 等人,设计了一套可以实时改变脚步声频率成分的装置:参与者穿着特制的凉鞋,鞋上的麦克风采集脚步撞击地面的声音,经过放大和均衡处理后,通过隔音耳机实时回放给参与者——耳机隔绝了真实的脚步声,参与者只能听到被“加工”过的版本。研究者制造了两种极端的声音条件:一种放大了高频成分(让脚步声听起来更轻盈、更接近典型的“女性化”步态),另一种放大了低频成分(听起来更沉重、更接近典型的“男性化”步态)。
第一个子实验在女性参与者中进行。结果发现,走完“高频(偏女性化)”声音条件后,她们报告感觉自己更轻、更“女性化”、力量感更弱;在一种衡量“自己与女性群体有多接近”的图形化量表(Inclusion of the Other in the Self)上,她们也报告与“女性群体”这一身份的联结变得更紧密了。不过有意思的是,这组女性参与者的内隐联想测验分数并没有显著变化。
第二个子实验换成了男性参与者。结果出现了某种“镜像”:男性在听到“高频(偏女性化)”脚步声后,同样报告感觉更“女性化”了;更引人注意的是,他们的内隐联想测验分数发生了显著偏移——相比基线和“低频(偏男性化)”条件,他们在潜意识层面把“自我”和“女性”联系得更紧密了一些。
最后,研究者把男女两组数据合并分析,发现无论性别,脚步声的频率成分都会显著影响人们对自身体重、男性化/女性化程度、力量感的主观评分,也会显著影响内隐联想测验的分数——这进一步确认了“听觉信息可以单独地、不依赖任何视觉或虚拟现实手段,引发一种轻微但真实的性别错觉”。
这篇论文在讨论部分明确采用了预测编码的语言来解释这一现象:脚步声里的频率成分本身就携带着关于行走者性别和体重的统计规律——大脑在多年的生活经验里早已学会,典型的女性、轻盈的步态对应着偏高频的声音,典型的男性、沉重的步态对应着偏低频的声音。当实验者人为地把这种“声音-身体”的对应关系打乱,大脑面对的就是一个无法用旧模型解释的预测误差,而消解这个误差最经济的方式,正是悄悄调整自己的大脑对“正在走路的这具身体”的内部表征——包括它的重量、它的力量,乃至它的性别。
四、一个关于性别认同的预测编码模型
这两项精巧的实验证明,即便是在没有任何转变意愿、没有性别困扰经历的普通顺性别者身上,性别认同也远不是教科书里那种铁板一块的标签,而是一个会随着身体感觉信号实时波动的、有弹性的推断过程。这个发现对于理解性别焦虑(gender dysphoria)等临床现象、对于设计未来可能帮助跨性别群体探索身体感受的虚拟现实或可穿戴技术,都提供了一些值得继续追问的线索。
如果把这两篇论文放在一起读,会发现它们其实在用不同的实验手法回答同一个问题:性别认同到底是一个“写定”的内在标签,还是一个需要身体持续提供证据来维持的、动态更新的推断结果?
两篇论文给出的答案都更接近后者。我们可以尝试用预测编码的语言,把这个答案搭建成一个简化的理论框架:
大脑维护着一套关于“我自己身体”的生成模型,这个模型整合了来自视觉(我看到的身体轮廓、体型)、触觉(被抚摸时的位置和质感)、听觉(脚步声、呼吸声)等多种渠道的信号,并据此不断生成“接下来我应该感受到什么”的预测。在绝大多数日常情境里,这些渠道传来的信号高度一致,都指向同一个性别身份,于是大脑几乎不需要做任何修正,性别认同因而呈现出我们熟悉的那种“稳如磐石”的主观体验。
而当实验者人为制造出感觉信号之间的冲突——让你看到的身体和你原本的性别不一致,或者让你听到的脚步声和你身体的实际重量、典型步态不一致——大脑就会面对一个预测误差。两篇论文的数据都提示,这个误差并不会止步于“我现在感觉不太对劲”这种轻微的程度,它会沿着一条自下而上的路径继续向上传播,触及更高层级、更抽象的自我信念,包括“我有多男性化/女性化”这种主观感受、“自己和男性/女性这两个概念哪个联系更紧密”这种内隐联想,乃至“我的性格符不符合某种性别刻板印象”这种价值判断。换句话说,身体感觉层面的小小不和谐,经由一条自下而上的更新链条,最终在自我概念这个相当抽象的层面上掀起了波澜。
五、当巴特勒遇见预测编码
读到这里,熟悉性别研究的读者可能已经联想到了朱迪斯·巴特勒那个广为人知的论断:性别(gender)不是一种先于行为而存在的内在本质,等着被身体“表演”出来;相反,性别是通过不断重复的身体姿态、言语风格、社会化的“操演”(performativity)被构造、被生产出来的。在巴特勒看来,性别更像是一出反复上演的戏——正是因为这出戏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它才看起来像是某种稳固的“本质”,但这种稳固感本身就是表演反复堆叠出来的效果,而不是表演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剧本。
把这套主要诞生于哲学与文化研究语境里的理论,和上面这套来自认知神经科学的预测编码框架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个颇有意思的呼应。
巴特勒认为,性别不是先验给定的实体,而是要靠反复的操演才得以维持其“看起来稳固”的表象;预测编码模型则提示,大脑对自己性别的内部表征,同样不是一次性写好就一成不变的“设定”,而是要靠源源不断的、彼此印证的多感觉通道证据——身体的外观、触觉,乃至脚步的声音——不断地被“重新确认”,才得以维持其稳固的主观体验。在这个意义上,如果说巴特勒描述的是一种发生在社会、话语、文化层面的“反复操演”,那么这两项实验揭示的或许可以被看作是一种发生在神经计算层面的“反复确认”——大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表演”着关于身体性别的推断,只是这场表演的观众是大脑自己,它的剧本是由概率和误差信号写成的生成模型。
当然,需要说明的是,我并不是在说两者是等同的,因为一个是哲学理论,一个是实证科学研究,我认为二者之间类似于布鲁诺的太阳神和现代宇宙学之间的差异。这种跨学科的类比应该被审慎地理解为一种思想上的对话,而非谁被谁“取代”。预测编码模型描述的是个体大脑在几分钟到几十分钟的时间尺度上,如何整合身体感觉信号来维持一个内部表征;巴特勒关心的则是性别作为一种社会、历史、话语建构,在更长的时间尺度、更宏大的权力与规范结构中如何被生产与规训,这远不是单个大脑的计算过程所能涵盖的。而且即使只关注这一过程对单个大脑的影响,它也远远超出现代神经科学的测量和计算能力。但作为一种启发性的对照,它确实提示我们:无论是在身体、大脑,还是在社会与文化里,“我是谁”这件事,似乎总是需要不断地被重新讲述、重新确认,才得以维持它看起来理所当然的样子。
参考资料:
- Tacikowski, P., Fust, J., & Ehrsson, H. H. (2020). Fluidity of gender identity induced by illusory body-sex change. Scientific Reports, 10, 14385.
- Clausen, S., Tajadura-Jiménez, A., Janssen, C. P., & Bianchi-Berthouze, N. (2021). Action Sounds Informing Own Body Perception Influence Gender Identity and Social Cognition. Frontiers in Human Neuroscience, 15, 688170.
总结:
核心结论:性别认同不是固定标签,而是随身体感觉实时波动的动态推断过程。
两篇实验证实了这点:
- VR全身错觉实验 - 体验异性身体后,参与者的性别认同会向中间地带偏移
- 脚步声音频操控 - 改变听到的脚步声频率,就能让性别认同感受发生可测量偏移
大脑通过预测编码机制,将视觉、触觉、听觉等身体信号整合为自我认知。当信号冲突时,大脑会更新对自身性别的推断。
评论:
其实我探索自己的性别认同的时候也思考过预测编码框架,不过我的关注点是理论的逻辑自洽性和无矛盾。推理过程其实总结下来非常简单:
如果gender是一种社会建构,那么它就不可能是天生的,除非人类文化能通过自然选择被编码在人类基因组中并让新生儿一出生就学会这种文化,但这样一来它就已经不是“文化”了,而变成了一种先天本能。
存在一些关于跨性别者的顶叶无法准确表征性器官的研究,我承认身体图式不一致有可能是天生的,或者至少有天生的成分,但按照sex/gender的区分,它是关于sex的,不是关于gender的,这只能叫sex identity,不能叫gender identity。
性别认同(gender identity)按照字面意思是对性别(gender)的认同,gender作为一种社会建构,只能是后天学习的。
但是大多数跨性别者又报告性别认同在主观体验(qualia)的层面非常像天生的(其实我也觉得我的性别认同非常像天生的),因此它不是像学习骑自行车那样显式学习的,而是像母语那样潜移默化地学习到的。那么最好用的框架就是预测编码。
又:其实在本blog作者处很难说天生或者后生,像是被重新编码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