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AuDHD

作者 : Iseri Nina

引言

想象一下,你的大脑是一辆正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的跑车。这辆跑车配备了极其强劲、喜欢追求刺激的涡轮增压发动机,它渴望随时随地猛踩油门,冲向未知的风景,寻找新鲜和刺激;然而,这辆车的方向盘和刹车系统却是由一个极端谨慎、极度渴望可控性、并且对任何偏离预定路线的行为感到极度恐慌的导航员在控制。发动机在咆哮着“我要去冒险!我要打破常规!”,而导航员却在绝望地尖叫着“不行!我们必须严格按照计划的路线行驶,任何一点偏航都会导致彻底的灾难!”。这种随时随地都在经历的、极具撕裂感的内部拉扯,就是许多 AuDHD(Autism and ADHD comorbidities,即自闭症谱系障碍与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共病)群体的日常写照。他们的大脑仿佛是一个同时容纳了“冰”与“火”的奇异容器,这两种看似截然对立的神经特质在同一个人的身体里交织、碰撞,产生了一种既充满奇思妙想又常常令人精疲力竭的独特生命体验。

核心定义

在探讨 AuDHD 的具体表现之前,我们必须先理清这个词语背后的医学与心理学概念。AuDHD 并非一种单一的、全新的疾病名称,而是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自闭症谱系障碍,ASD)和 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这两个词的缩写合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由于早期《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如 DSM-IV)的规定,医学界甚至认为这两种状况是相互排斥的,一个人不可能同时被诊断为自闭症和多动症。直到近年来,随着神经多样性(Neurodiversity)研究的深入和 DSM-5 的发布,临床医生和心理学家们才越来越广泛地认识到:这两种神经发育特质不仅可以共存,而且共病率高得惊人。自闭症通常与对常规和秩序的强烈需求、特殊的感官处理方式、深度的特殊兴趣以及社交沟通模式的差异有关;而多动症则以注意力难以集中、冲动性、对新鲜多巴胺的无尽渴求以及执行功能障碍为特征。当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神经特质叠加在一起时,它们并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而是会发生复杂的化学反应,创造出一种全新的、高度矛盾却又极具个人色彩的认知与行为模式。

矛盾、拉扯与日常的“精神内耗”

矛盾点一:对“秩序”的渴望 vs 对“刺激”的追求

AuDHD 者最为显著、也最让人感到痛苦的特征之一,就是他们在生活方式上不可调和的内在矛盾。他们体内的“自闭症特质”极度渴望可预测性,喜欢制定详尽到分钟的计划表格,需要物品摆放在绝对正确的位置,因为只有这种一成不变的秩序感才能给他们带来安全感,让他们免于陷入感官和认知的过载。然而,他们体内的“多动症特质”却是一个十足的破坏者,它对日复一日的重复和枯燥感到极度厌烦,总是按捺不住冲动去打破自己刚刚建立好的规矩。举个生动的例子:一个 AuDHD 者可能会花上整整三天的时间,为即将到来的旅行制定一份完美无瑕的行程攻略,里面详细规定了每天几点起床、乘坐哪一班地铁、去哪家餐厅吃什么菜;但是,当旅行真正开始的第一天,他们的多动症突然被路边一张色彩斑斓的马戏团海报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于是他们瞬间抛弃了所有计划,冲动地买票去看马戏。在看马戏的当下他们可能极其兴奋,但紧接着,当他们意识到完美的行程计划被彻底打破时,自闭症的那一面又会立刻引发强烈的焦虑、崩溃甚至内疚感。这种“自己建立规则又自己打破规则,打破之后又深感痛苦”的循环,是 AuDHD 者极其庞大的精神内耗来源。

矛盾点二:极致的“专注” vs 轻易的“神游”

在注意力的分配上,AuDHD 群体展现出了一种如同钟摆两端般走极端的奇特现象。多动症常常让他们在面对日常琐事、行政文书或是他们认为“缺乏多巴胺刺激”的任务时,表现出令人抓狂的注意力涣散。他们可能连回复一封只需要两分钟的简单邮件都无法集中精神,写了删,删了写,中途被飞过的一只苍蝇或者手机屏幕的一次亮起带走思绪,最终拖延了几个小时也未能完成。但与此同时,自闭症带来的“特殊兴趣(Special Interests)”加上多动症的“超级专注(Hyperfocus)”,又会让他们在面对自己极其感兴趣的领域时,爆发出常人难以企及的专注力。比如,他们可能会因为偶然看到一篇关于中世纪欧洲锁具发展史的文章,就一头扎进这个极其冷门的领域,在接下来的连续十四个小时里不吃、不喝、甚至感觉不到想上厕所的生理需求,疯狂地查阅资料、做笔记、画图纸,直到把这个领域的每一个细节都研究得透彻无比。这种状态下的他们,大脑就像是一台全功率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展现出惊人的学习和研究能力;但当这种状态结束时,他们往往会遭遇严重的“电量耗尽(Burnout)”,甚至连起床倒杯水都需要极大的努力。

矛盾点三:社交场上的“高敏”与“电量焦虑”

社交对于 AuDHD 者来说,往往是一场充满着诱惑却又遍布地雷的冒险之旅。一方面,多动症的特质往往让他们具有一定的社交冲动,他们可能表现得非常外向、健谈,渴望与他人建立联系,喜欢在聚会中分享自己感兴趣的话题,甚至有时会显得有些过于热情和冲动(比如频繁打断别人说话)。但另一方面,自闭症的特质又让他们在处理复杂的社交线索(如微表情、言外之意、社交潜规则)时感到吃力,并且伴随着极高的感官敏感度(Sensory Overload)。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一个 AuDHD 者因为多动症对热闹的渴望,兴致勃勃地参加了一个充满音乐和人群的大型派对;但仅仅过了二十分钟,派对上嘈杂的音乐声、刺眼的频闪灯光、周围人身上混杂的香水味,以及需要不断分析别人话语隐藏含义的社交压力,就迅速触发了自闭症的感官过载。此时,他们原本高涨的热情会瞬间如雪崩般瓦解,大脑陷入停滞,他们可能会突然变得沉默寡言,甚至不得不立刻躲进一个黑暗安静的洗手间里平复心情。这种在“极度渴望参与”和“迅速被环境击垮”之间的快速切换,常常让周围的人感到困惑,也让他们自己对社交感到深深的恐惧和疲惫。

诊断的困境

由于自闭症和多动症的特征在 AuDHD 者的身上并不是简单地平行存在,而是互相掩盖、互相抵消、甚至互相伪装(Masking),这给临床诊断带来了巨大的困难,导致许多人直到成年后才偶然发现自己的真实状况。一方面,多动症的冲动性和外向表现,极大地掩盖了自闭症中常见的刻板行为和社交退缩。在传统的观念里,自闭症患者常常被刻板印象化为一个安静、不爱说话、躲在角落里玩积木的孩子;而一个活泼好动、话多、坐不住的 AuDHD 者,很难让医生或老师将其与自闭症联系起来。另一方面,自闭症带来的对规则的强制要求和对细节的极致关注,又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多动症带来的粗心大意和执行功能障碍。一个 AuDHD 者可能为了掩饰自己多动症导致的健忘,发展出了近乎强迫症般的日程管理系统(这是自闭症特质的体现),这种过度补偿机制让他们在表面上看起来非常高效和有条理,从而掩盖了多动症的困境。这种极其高超的“无意识伪装(Masking)”虽然让他们能够勉强适应社会的标准,但却需要消耗极大的心理能量,最终往往会导致严重的抑郁、焦虑和无法解释的身心耗竭。

拥抱你的 AuDHD

尽管 AuDHD 带来了无数的矛盾、挣扎和不被理解的痛苦,但我们必须认识到,这绝不仅仅是一张充满缺陷的病历单,它同时也是一份充满着惊人潜力的神经多样性(Neurodiversity)天赋。当 AuDHD 者能够逐渐了解自己大脑的运作模式,学会停止对自己的苛责,并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节奏时,那些曾经让他们痛苦的特质就能转化为巨大的优势。多动症带来的发散性思维(Divergent Thinking)赋予了他们天马行空的创造力和打破常规的勇气,而自闭症带来的深度专注和对细节的敏锐捕捉,则赋予了他们将这些奇思妙想转化为现实的执行力和专业精神。世界上有许多极具创新精神的艺术家、科学家、程序员和企业家,正是凭借着这种独特的神经配置,在各自的领域里做出了改变世界的贡献。接纳 AuDHD,就是接纳自己身体里那个既渴望飞翔又需要安全感的灵魂,学会在混沌与秩序之间跳出一支属于自己的独特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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